丘濬:天涯走出的文庄公

国庆长假的第四天,我站在海口琼山区水头村的一座明代古墓前。

墓不大,石人石马列在神道两旁,青苔爬上了墓碑的字口。四周是琼北常见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的炊烟,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墓碑上刻着三个字:丘濬墓。如今,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这里,我忽然想起他的一句诗:“一种天然好滋味,可怜生处是天涯。”写的是荔枝,写的仿佛也是他自己。

借书的少年

丘濬生于1421年,琼州府琼山县下田村,也就是今天海口府城一带,祖籍福建晋江。七岁那年,父亲去世,留下孤儿寡母,母亲李氏亲自教他读书。

家里穷,穷到没有书。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听说哪里有书,就走几百里路去借,借回来连夜抄。过目成诵,是史书里对他常用的四个字,我信。一个在贫寒里长大的孩子,若没有这种近乎饥渴的记忆力,是走不出琼州海峡的。

1444年,二十三岁的丘濬参加广东乡试,考中第一名解元。十年后,1454年,他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留在翰林院。从此,这个琼州少年的人生,被永远拴在了大明王朝的中枢。

一部写了三十年的书

在翰林院和内阁的几十年里,丘濬做了一件很“笨”的事:写书。

他要续写南宋真德秀的《大学衍义》。真德秀的书讲“修身齐家”,缺了“治国平天下”的下半篇,丘濬决心把这下半篇补上。这一补,就是三十年。

1487年,六十六岁的丘濬把一百六十卷的《大学衍义补》呈给了刚刚登基的明孝宗。全书十二个纲目,从“正朝廷”“正百官”到“固邦本”“制国用”,洋洋数十万言,其中讲财政经济的就有二十三卷。

在中国古代,一个官员谈经济,常被视为“言利”,丘濬偏不。他系统论述赋税、漕运、盐铁、钱币,把历代治乱的经济账一笔一笔算清楚。钱穆后来评价这本书,说丘濬“不仅为琼岛之大人物,乃中国史上第一流人物也”。一个从天涯走出来的读书人,靠一部书,成了后世君臣的案头之作。

有意思的是,这个国庆假期,海南迎来全岛封关后的第一个长假,离岛免税店人潮涌动,三天销售额超过三亿五千万元。五百多年前,丘濬在书斋里一笔一笔算的是“制国用”;五百年后,他的家乡正在算另一本大账:自贸港的账。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前后照应。

贪泉之问

丘濬一生清廉,这与他年轻时写的一篇《贪泉对》有关。

广州石门有一眼“贪泉”,传说喝了这泉水的人会变得贪婪。东晋的吴隐之到广州做官,偏去喝了一口,还写诗说,喝了也不贪。丘濬借这个典故写道:“贪与廉,在乎人心,不在乎水也。”

泉不能使人贪,能使人贪的从来是人心。这句话,他写给同僚,也写给自己。在京城做官四十多年,官越做越大,宅子却始终只有一处。有人弹劾他,明孝宗不问。去世之后,谥号“文庄”。

天涯与天下

丘濬的晚号叫“海山老人”。海,是琼州海峡的海;山,是五指山的山。他写过一首《五指山》:“五峰如指翠相连,撑起炎荒半壁天。”一个在京城住了四十多年的人,梦里还是海南的山。

他与海瑞,被后人合称为“海南双壁”。一个以直谏闻名,一个以著述见长;一个是清官的标杆,一个是文臣的典范。琼州这块被中原称为“天涯”的地方,竟在明代走出了这样两个人。

1495年,七十五岁的丘濬在北京去世,遗体归葬琼山,就葬在我此刻站立的水头村。从北京到琼州,万里归途,他终于回到了母亲教他读书的地方。

临走时,我回头又看了一眼墓碑。五百年前,一个琼州少年走数百里去借书;五百年后,他的书还摆在学者的案头。天涯从来不是距离,而是一种心境。心中有天下的人,站在天涯,也是站在天下。

这个假期,如果你也在海南,不妨去府城的老街走一走。有些路,丘濬走过;有些道理,他五百年前就写明白了。你还听过哪些关于丘濬的故事?欢迎留言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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