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槽里的千年太阳
石槽里的千年太阳
潮退了,风把阳光一寸一寸收回来。我走在洋浦半岛盐田村的石盐槽之间,脚下的玄武岩还留着午后的烫,抬眼望去,七千三百多个石槽像一方方打开的墨砚,齐刷刷地铺在海滩上,每个里面都盛着一汪亮闪闪的水,亮得晃眼。
“硯式石盐槽”,导览牌上写着这四个字。我俯下身去看:石头是大火山喷发时凝住的玄武岩,边缘琢出一圈薄薄的沿,防止卤水流出。大槽直径十二米,小槽只有三毛钱硬币那么小,不规则的圆形,一个挨一个,仿佛一块巨大的砚田。这是个贴切的名字。中国文人一辈子磨墨研毫,大多不知道,在南海之滨,还有人把石头凿成砚,不为写字,只为晒盐。
一群从莆田来的人
据史料记载,唐朝末年,盐工谭正德带着一群老乡,从福建莆田南下,渡过琼州海峡,踏上古儋耳郡的这片海滩。他们本想生火起灶,像中原人一样“煮海为盐”,却无意中发现:浅滩上的石头被海水浸泡,又经烈日一晒,竟结出块块白花花的盐。于是他们弃锅造槽,因地制宜,以石代铁锅,借太阳之炎,开创了中国日晒制盐的先河。
我想站在他们当初站过的位置。那时没有洋浦开发区,没有滨海大道,眼前只有海,一天两涨潮的海。一个人从莆田出发,走完一千多里的陆路再加一道海峡,不为功名,只为找到一块能让盐留下来的石头。盐这个东西,太寻常了,寻常到我们几乎忘记它曾是命。汉武帝盐铁专营,一国的财政系在一粒盐上;唐宋的盐课,是朝廷手里最硬的一根钱绳。这一群盐工把盐从铁锅里搬到了太阳底下,一省柴薪,二省人工,海南的海盐从此走出海岛,沿着盐道挑进千家万户。
所谓盐道,至今还留在盐田的遗存里:玄武岩砚式盐槽、晒泥场、过滤池、蓄卤池、导引渠、蓄水池、盐房、古盐道。八个名词,就是一条完整的生产线。
太阳是最诚实的工匠
晒盐这门手艺,老盐工用五道工序说完:蓄海水,湮盐田,茅草过滤,石板晒,收盐。
清晨,盐工把海水引进蓄水池;午后,阳光把水里的水分一点点夺走;卤水经茅草过滤,去掉杂质,再舀进石槽里摊开。一天下来,槽底便铺了一层盐晶,“像一层碎冰,反着光”,老盐工李如道这么形容。碎冰这个词太对了。太阳有多烈,盐就有多白,太阳在这里不是比喻,是生产力。
我忽然明白,这片盐田的哲学是“等”。等潮,等晴,等风把水分带走。现代人最难学的就是等,可这片750亩的盐田,等了一千二百多年。等到了宋朝的官窑瓷器从泉州运来,等到了明清的盐课官员按册点灶,等到了2013年,它成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等到了2024年10月,它入选第六批国家工业遗产。2008年,“海盐晒制技艺”先它一步进了国家级非遗名录。
站在石槽之间,我想起《文化苦旅》里写敦煌,余秋雨说“看敦煌,也是在看历史的一段”,这里也一样。你看到的不是景点,是一条把人安放在天地之间的旧法子:人只动了手,真正做工的,是太阳。
把日子过成咸的
傍晚时分,落日把盐槽里残存的卤水染成琥珀色,远处有人挑着盐担往村里走。盐田村的人仍说着一千多年前的营生:早上在槽上倒卤水,下午收盐换钱。老盐工李发群回忆,上世纪六十年代,盐丁村的日子苦,晒好盐,十斤盐巴换七斤稻谷,扁担挑着走村串巷。“朝水夕钱”,他们说。盐民早上在盐槽上倒入卤水,下午即可收盐换钱,这是一份看得见的日子。
如今古盐田免费开放,Trip.com上儋州人气第六,近四百条评价。傍晚来最好:看落日余晖洒在洁白盐晶上泛起银光,看错落有致的盐槽群在余晖里拉出长长的影子。出来时别错过周边的盐焗鸡和盐焗蛋,皮脆肉嫩、咸香入味,那是海盐最直接的一次自我介绍。顺路还能拐上海南环岛旅游公路环新英湾支线,港口、海岸、湿地、渔村、盐田、古镇,一条廊道把儋洋的半天装满。
结语
一千二百年前,一群莆田人发现了太阳的另一种用法:把海水留下来,变成盐。今天的我们带着相机和防晒霜来,发现另一种用法:把脚步慢下来,变成一场行走。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太阳还是那个太阳,只是晒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晒的是盐,现在晒的是时间。
你去过儋州这片千年古盐田吗?欢迎在留言里说说,你心中“最有时间味道”的地方是哪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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