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徽上的“八一”依旧闪亮

我站在澄迈县老城镇昌广村的番群岭上，脚下是一片七百多平方米的红土。红土之上，白色生石灰粉圈出十四个方框，一字排开，像十四张没有写字的纸。

槟榔树和椰子树环抱成圈，蝉鸣一阵紧过一阵。风从海那边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掠过生石灰画出的白线。七十六年了，这片红土下面，躺着六十八名战士的遗骨，他们的名字，大多数还没有回家。

一、没有碑的十四座墓

1950年4月22日，解放海南岛战役美亭决战打响。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40军118师353团奉命攻坚番群岭，直击国民党军第62军前沿核心指挥所。这是一场硬碰硬的对决。战斗中，四百余名指战员负伤，六十八人倒在了这片红土之上。

追击任务紧迫，条件所限，烈士遗体只能就地掩埋。当年的掩埋本就仓促，连棺木都不曾使用。此后七十六年，草木荣枯，风雨侵蚀，墓葬的具体位置逐渐模糊，只存于史料的字里行间和当地村民代代相传的记忆里。

2025年，海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在调研中得知番群岭有疑似烈士墓葬，主动向退役军人事务部有关部门汇报，进一步核实之后，确定发掘。2026年8月19日，在退役军人事务部、部烈士纪念设施保护中心指导下，海南省相关部门、澄迈县政府、复旦大学专业技术团队和社会公益组织联合启动搜寻发掘，这是海南省退役军人事务系统成立以来首次系统性开展的烈士遗骸搜寻工作。

搜寻队二十余人，分为遗骸发掘、清理、鉴定、信息采集和后勤保障五个组别。他们在史志档案里梳理线索，走访当地村民，把史料记载和民间口述相互印证，划定了核心搜寻区域，又请村里一位百岁老人到现场指认，一步步缩小了范围。

二、探铲声里的耐心与暴雨中的守护

海南的高温多雨，加上本地土壤呈强酸性，对骨骼遗存的破坏性极强。发掘的第一天，现场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没有墓碑，没有任何地面标识。团队只能靠考古探铲，一铲一铲钻探，靠肉眼分辨土质土色的细微差别。带出来的泥土掰开来看，质地均匀，并非人为翻动过的“五花土”，一次次希望落空，又一次次重新俯下身去。

连续两日晴好，队员们踏着晨露出发，一直忙到日头沉入槟榔林梢。到第二天收工，已陆续发现五六处墓葬。墓葬边缘撒上白色生石灰粉，用来划定范围。孰料第三天上午，暴雨骤然而至。雨天墓坑一旦进水，遗骸和遗物就可能发生位移。复旦大学的师生们二话不说，跳进墓坑冒雨排涝，浑身湿透，毫无怨言。雨稍歇，立刻清坑内积水，一瓢接一瓢。

十余天后，十四处墓葬点位被逐一确认：整体呈两排规整布局，间距均匀，墓向有序，与历史记载高度吻合。“虽然当时战情紧急，但从发掘现场看，烈士安葬并没有草草了事，不少随葬物品摆放得也很整齐，给了烈士们最大的尊重。”复旦大学文物与博物馆学系副教授文少卿说。

当地村民也自发赶来守护现场。文少卿记得，队员们第一次喝到加了通心粉的绿豆汤，“很解暑”。在番群岭的那些日子，他真切感受到老区群众发自内心的热忱。

三、帽徽、勋章和缠绕的弹药

出土的遗物数量丰富，这是搜寻队历次发掘中出土军事类烈士遗物最丰富的一次：多型号子弹、手雷，以及帽徽、奖章等个人遗物。

其中一枚49式“八一”五角星帽徽尤为关键。这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人民军队的统一制式，帽徽中央有黄色的“八一”字样。国家烈士遗骸搜寻队队员、复旦大学分子搜寻研究室助理研究员熊建雪说，这枚帽徽是确认烈士解放军身份的核心物证，也是该团队以往发掘中首次发现此类帽徽。历经七十六年岁月，帽徽上的“八一”依旧闪亮。

现场还出土了一枚“勇敢勋章”，图案为持枪战士剪影，刻有“勇敢勋章”四字，经初步研判系大功勇敢奖章。志愿者、澄迈县红色文化研究会秘书长林明俊说，该团队在此前的发掘中从未见过此类军功章。据海南关爱老兵公益基金会创始人韩卫平介绍，353团是四野主力团之一，历经山东、东北作战，从长白山转战至海南岛，解放后又奔赴抗美援朝战场。由此推断，这枚奖章的主人，很可能是一位从东北一路征战至海南的老兵。

更让人动容的一个细节是：部分遗骸肩头、腰间仍残留弹药缠绕的痕迹，清晰呈现战士牺牲时的战斗姿态。“这其实可以印证当年战况的惨烈，有的战士抵达战场后不久便壮烈牺牲。”团队成员说。他们以“全副武装”的姿态长眠了七十六年。

牙膏、药瓶、随身镜、小碗、搪瓷杯、勺子、钢笔，一件件生活器物出土，让人们得以窥见烈士们当年的战地生活。团队成员说，小小的镜子，侧面反映出它的主人对军容的重视；锈蚀的钢笔，可能属于一名文化教员或连排级基层干部。这些寻常物件，让“无名者”忽然有了轮廓。

四、等待回家的名字

发掘出的遗骨中，有两具相对完整，具备DNA鉴定的基本条件。团队初步鉴定，一具年龄约二十七岁，另一具约二十三至二十四岁。其中一位烈士的股骨内嵌存弹片，骨面大面积开裂，无声传递着当年的英勇与无畏。

据介绍，当年率部攻坚番群岭的353团一营营长赵新元，曾两次获评“全国战斗英雄”。一支从山东转战东北、从长白山打到琼崖海岛的部队，番号背后是一条血染的路。而这条路的终点之一，就是番群岭这片红土。

8月27日，在解放海南战役决战胜利纪念碑前，退役军人事务部国家烈士遗骸搜寻队与海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澄迈县政府完成阶段性成果交接，历时十多天的搜寻发掘工作告一段落。目前，所有遗骸及出土文物已封存保管，将为后续DNA身份鉴定、溯源寻亲和史实考证提供物证支撑。下一步，海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将推进烈士身份确认及寻亲工作，并组织烈士褒扬宣传活动，让琼崖革命英烈的精神永续传承。

我离开番群岭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白色生石灰画出的十四座墓，在红土上静静地排成两排。七十六年前，他们倒下时没有名字；七十六年后，整个国家都在为他们寻找名字。墓碑可以缺席，名字不能缺席，这大概就是一次发掘最大的意义。

如果你身边也有为解放海南牺牲的先辈，或许，这篇推送能帮他们早一点回家。

（素材来源：中新网、中国军网、南部战区公开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