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海不能赶尽杀绝

傍晚六点，我站在陵水新村港旁的红树林栈道上。潮水正在退走，像一张巨大的幕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拉开。滩涂一寸一寸露出来，湿润的泥面在夕阳下泛着青铜色的光。弹涂鱼从泥洞里探出头，鼓着眼泡打量这个世界；一只招潮蟹挥舞着雪白的大螯，像在向谁示意。远处鹭鸟掠过水面，翅尖几乎擦着树冠。一阵风来，带着海的咸腥、红树叶的清苦，还有泥里翻起的草味。这气味，让人心里一静。

可就在几天前，央视的一则调查，让这片宁静显得格外刺眼。

会呼吸的海

红树林是会呼吸的海。它们的根系像无数只手，牢牢抓着滩涂；呼吸根从泥里竖起，一根挨着一根，退潮时大口地吞吐着空气。台风来时，是它们替身后的村庄挡下第一波巨浪；潮涨潮落，它们滤清海水，把养分留给鱼虾蟹贝。

据公开资料，东寨港一带是我国连片面积最大的红树林分布区之一，从三亚到陵水，海南的海岸线上这样的“海上森林”连绵成带。它不只是风景，更是“海岸卫士”，是鱼虾的幼儿园，是候鸟迁徙路上的驿站，是写进保护名录里的生态红线。

一片滩涂的修复，需要几十年；而毁掉它，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假期。

老渔民的那点分寸

老一辈赶海人，是懂分寸的。我记得小时候看渔民赶海：顺着潮汐来去，不用药，不下绝户网，小的放回去，抱籽的放回去。赶海赶的是潮起潮落留下的馈赠，不是把海底翻个底朝天。海给了多少，人心里有数，这份敬畏，传了一代又一代。

这份分寸，是人与海之间最古老的契约：你取今天的，也要给明天留一口。

乐园里的“绝户网”

可是这个十一假期，有些东西变了味。10月7日，央视《新闻30分》播出记者调查《红树林保护区竟成“赶海乐园”》。记者在三亚、陵水暗访发现：保护区里，“赶海俱乐部”的旗子插得比红树还密；游客排队下水，铁耙翻起滩涂，底栖生物被频繁采挖；水里布满了地笼，这种细密网眼的网具大小通吃，连鱼苗都不放过，渔民管它叫“绝户网”。

更让人心惊的是网络平台上的景象。记者在抖音、携程、小红书上看到，海量赶海攻略、直播带货密集推送招揽游客，部分商家的线上评价数以千计。当被问“政府允许你们这么整吗”，有商户竟回答“当然允许了，要不我们能办下营业执照吗”，还说“现在政府就属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

保护区成了乐园，乐园里却藏着“绝户”二字。我站在栈道上，想起那些呼吸根，想起弹涂鱼警惕的眼睛，心里一阵发凉：如果滩涂被翻遍了，鱼苗被捞尽了，明年这时候，还有什么能留给潮汐？

连夜的整改

新闻播出当天，海南就动了起来。省委常委会当晚召开会议研究部署，省政府开专题会，联合工作组直奔三亚、陵水。会议要求：以最坚决的态度、最有力的措施，迅速叫停类似破坏红树林等生态环境的旅游项目；聚焦网络平台违规招揽游客等问题拉网式排查；依法依规从严查处，严肃追责问责；举一反三，全面排查海草床、珊瑚礁保护领域类似问题。

数字是最直接的回音。截至7日21时，三亚关停赶海违法经营点7家，收缴地笼网840个，没收非法停靠点浮排9个，扣押船只6艘，拆除违规广告牌19块，还修复了保护区内11处破损的防护栅栏。截至8日零时，陵水对18家赶海经营主体开展调查询问、立案5家，查扣地笼网331个，铁耙铁铲等破坏性工具210个。

行动很快，但比行动更重要的是后面的话：以“长牙齿”的硬措施持续强化生态环境执法，落实《关于推进赶海活动规范化管理的指导意见》，让赶海这类文旅活动合规开展、规范发展。堵住漏洞，也要留下正道。

把海还给明天

退潮了，潮还会涨回来。生态这件事，最怕的不是一时的糊涂，而是把糊涂做成生意，把底线做成买卖。老渔民的规矩其实很简单：海给了你今天，也要给明天留一口。

赶海，赶的是海的馈赠，不是海的性命。赶尽杀绝的网，网住的终将是自己的明天。

你记忆里的赶海是什么样子的？欢迎在评论区聊聊。